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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黔东文学】印江之印(散文)
2018-02-13 20:27 作者:乔叶 来源:多彩贵州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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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简介:乔叶,女,生于1972,汉族。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,《散文选刊》副主编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出版散文集《孤独的纸灯笼》《坐在我的左边》《自己的观音》《薄冰之舞》《在喜欢和爱之间》《迎着灰尘跳舞》《我们的翅膀店》等,出版长篇小说《我是真的热爱你》《认罪书》等。曾获河南省文学奖及第三届河南省文学艺术成果奖青年鼓励奖。中篇小说《打火机》获得第十二届“小说月报”百花奖。中篇小说《最慢的是活着》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栏目主持:刘照进

印江之印(散文)

乔 叶

  是谁说的话?“知之越少,往往所写越多。”——无知者不仅常常无畏,也常常无节,不敬纸惜字。我曾惊叹一个能量颇大的散文作者,去了西藏一周,便写出一本书来。看着那本资料汇集而成的书,我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  聊以自慰的是,虽然知之甚少,但我知道畏,也知道惭愧。不过作为一个职业码字者,每到一地旅行,匆匆浮游几日,也总要或长或短地写下些文字来,一是对邀约的朋友有个交代,二是对自己有个交代。尽管这交代是浅的,浅如印章。这印章盖在纸上,绝难力透纸背,然而好歹这印是我的,是我自己对这地方留的一个纪念,不是么?

  2014年暮春,我和几个朋友到了贵州铜仁的印江,印江三日,留下数印,以记之。

印 瓦

  这是第三次到贵州。第一次到贵州便喜欢上了乡下的瓦,很大,一片一片地覆在房上。贵州乡下的房子和中原的很不同,中原的房子起在平地,等闲摸不到屋顶。可贵州乡下山地居多,房子都是因势而起,且常临路边,站在路的高处,便可以摸到瓦。第二次去贵州的时候,在天龙屯堡附近,我便摸着某家屋顶的瓦照了几张照片,有张传到了网上,有网友留言:“三天不打,上房揭瓦。”

  这次在印江的乡下,又看到了瓦。或者说是,是特别注意到了瓦。瓦就在那里,长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到,可是特别注意到瓦,却该是有些缘由。我的缘由很简单:我是乡村的孩子,从小就熟悉它。

  五间青砖灰瓦的房子,曾经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不动产,它如一件巨大的粗布衣衫,给我们全家以最简陋的也是最坚实的温暖包裹。生活在瓦下,但平时感觉不到瓦的存在。只有下雨的时候,我在屋檐下玩耍,伸出双手,任落雨在掌心汇聚如歌,偶尔会听到母亲叹息:该揭瓦了。我便知道:房顶某个地方漏雨了。于是,天晴以后,父亲便会找来泥水匠上房,揭开某个部分的瓦,在瓦下搪上一些泥巴,再把那些瓦盖上去。雨再来的时候,便对我们的房子没有任何破绽可寻。

  渐渐长大,到了调皮的年龄,有一次,曾悄悄顺着院墙爬到房顶,去采摘一棵已经长成的胖胖瓦松,被母亲发现后自然是一顿狠狠地呵斥:小女孩家家的,怎么那么野呢?!

  但是感觉真的很好——那是我第一次登上了乡村的高处。

  后来,有意无意地,我开始看房顶,也就是看瓦。

  阳光落在瓦上,被一节节隔断,似乎也有了瓦的节律。也许只能用瓦本身来形容这种节律的奇妙:一瓦一瓦。瓦上的雨,顺着瓦垄流下,如细微的河流,湍急率性。瓦上的霜,如一袭轻俏的纱衣,美固然是美,但天一晴就被太阳收去了,宛如稍纵即逝的梦。雪的时间则要长得多。因落得高.没有脚能踩得到。因此她以奢侈的晶莹堆积在那里,久久不化。即使化,也是先朝阳后背阴,一点点地化,化,化呀化,如一幅被谁神秘篡改的图。而瓦楞上的冰凌则是最诱人的。长长短短,粗粗细细,宽宽窄窄,透透亮亮……从它下面走过,我会很顺手地掰下一块噙在嘴里。这也就是我冬天的下午茶了一一有天空的味道呢。

  瓦上还有什么呢?梧桐的落叶,晒晾的干菜,对了,还有鸟。鸽子,麻雀,喜鹊,燕子……以及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鸟儿。瓦上是它们的广场。它们散步,休息,谈恋爱,窃窃私语。偶尔,它们的目光也会与我遥遥相对,相顾无语。

  瓦上有多少美好的事物啊。

  我在瓦下,生活了多年。后来,到了城市。乡村的印记在城市里自然很少,不过一旦出现也会非常触目。几年来,在郑州,我和朋友们相聚的最经常的地点是东区一个叫“瓦库”的茶馆,这个茶馆的主题就是瓦。当然,里面最多的,就是瓦。青瓦,红瓦,灰瓦,大瓦,小瓦,一帧一帧的瓦窗,整面整面的瓦墙,我们位于的顶层,则有成片成片的瓦顶……不期然间,在任何一个角落里,你都会看到瓦的身影。它静静地呆在那里,温和地沉默着。

  茶馆里还有专门用来签名和题字的瓦,内容各种各样:活在瓦下;来看瓦吧;瓦蓝的心;红砖碧瓦……后来,我也题了一瓦。我写的是:我是一片瓦,

  ——乡村是一方巨大的瓦库。我是一片出库的瓦。当然,尽管已经出库多年,但作为一片瓦,我从不曾忘记自己的来处,这来处在血液里,想忘也忘不掉。

  中原的乡村,瓦已经越来越少。贵州的瓦呢?印江的瓦呢?还能留多久?我看到很多新盖的房子,都已经不再用瓦。我手中这瓦,必然的,也会越来越少吧?

  我拿着那片瓦,拍了几张照片。相比于中原的瓦,印江的瓦要大一些,糙一些,拙一些。颜色上也更深邃一些,是黑灰色的。中原的瓦比它小巧精致一些,多是正灰色。

  字典里,瓦的解释很简单:铺屋顶用的建筑材料,一般用泥土烧成。

印 纸

  好歹也算一个写作的人,整天和纸打着交道。这两年又动了写大字的心思,虽然不曾开始写,却也攒了不少好纸。听说这次的行程里有一道“蔡伦古法造纸”,早早地便有了期待。蔡伦老师是造纸业的祖宗,这么多年过去,他的造纸术居然还在?当地的朋友介绍,大约明代洪武年间,蔡伦后代因躲避战乱从江西经湖南莱阳入贵州,落户于合水镇兴旺村,居住地名蔡家坳。风雨沧桑,薪火相传,已经600多年。

  很多传说是不可信的。但这个传说,我很愿意相信。

  茅棚草舍,拱桥清溪。最原始的造纸地就在眼前,而且让我惊讶的是,那些不知岁月的窑,石碓,水车……现在都还在用。仿佛永远不会坏。本地的朋友说,这种古老的造纸术和这些设施得以保留,是因为托了这里闭塞落后的福。要是在四通八达的好地段:“什么新风都一阵阵地刮,就把什么都刮没影子啦。”

  蔡伦古法造纸的生产工序号称“七十二道”,主要原料是构树皮,生产过程包括选料,浸泡、蒸煮、漂洗、碎料、舂筋、打浆、舀纸、晒纸、收垛、分刀……在河边,我们看见了那个男人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,手里拿着一张不规则的黄色的厚厚的纸。他的前面就是水车带动的一个长长的木锤子,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到纸上,他慢慢地转动着纸面,一点,一点。他根本不抬头看我们,只是一点儿一点儿地移动着纸面,任木槌砸着,砸着,砸着……我忽然想,几百年前,几千年前,这溪水就是这么流的吧?这水车就是这么转的吧?这木槌就是这么砸的吧?那么,坐在我们面前的人,是几千年前的那个人吗?

  而我们这些来观景的人,肯定不是几千年的人。

  看着平静的他,始终如一地做着一件事的他,我心里忽然满是疼惜和敬畏。这些默默劳作的人们,总是很轻易地就让我疼惜和敬畏。

  然后我们去看正在建的造纸博物馆。据说贵州省文物局已投入了三百多万,整馆占地面积1500多平方米。这房子看着真是奢侈——主要的建筑材料就是原木,几乎看不到砖,水泥也很少。木材不是松木就是柏木,进到屋里就能闻到淡淡的木香。上到二楼,看到一间一间隔开的酒店式的房间格局,当地的朋友说这个博物馆同时还有一个功能:写作中心。也就是说建成后会请一些作家过来写作。“欢迎大家都来。”他们笑道。我想象着,将来这栋建筑里,楼下是浙江温州瓯海区的“泽雅造纸”、湖南张家界老棚峪的“香纸”、山西定襄县蒋村的“麻纸”等各种各样的古法工艺造出的纸品在静静展示,而楼上一些写作的家伙们——也许还会有我——正在噼里啪啦地敲着电脑。

  是这样么?

  那么,就这样吧。让纸就那么静静地铺展着,让手在流动的荧屏上跳舞。纸已经或者即将成为一种仪式、一种祭奠、一种标本、一种历史、一种记忆。在未来的未来,都如此传说:不再有纸,正如不再有书。听到这样的传说后,我曾给纸质书写过一封信——

  亲爱的纸质书:

  你好。

  都说在不远的将来,你会被电子书代替,从而在这个世界上消失。那么,在你还没有消失之前,在人们还没有开始疑问:“纸质书是什么玩意儿?”之前,我要先悼念一下你,亲爱的你。

  ——你的形状。一册是一册,一本是一本,你结结实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。第一页翻过去,是第二页。第二页翻回来,是第一页。从第一页到第一百页再到第一千页,你的每一页都真真切切地存在于我的指尖和视线里,而在同一张纸的AB两面,对着光看去,字和字则是背对背相依相偎。在同一面的左右两页,行和行之间又可以形成一条又一条漫长的小径。当灯光静静地照在你的身上,你的页码拖出的短短的阴影边缘,一道微小的弧形隐隐可见……沉重中有着醇厚的质朴,笨拙中有着坚硬的密度。我爱这样的你们。

  ——你的气息。我的世界里,你无处不在。我的书架是你的客厅,我的手掌是你的座椅,我的大脑是你的卧室,我的包包是你的火车……我吃饭时洒到你身上的面包屑,喝茶时留在你身上的茶味,夹在你书页里的树叶的清芬,还有你是新书时那种特有的墨香,成为旧书后的尘灰气,以及刚刚晒过霉时洋溢着的阳光呼吸。戏曲《红楼梦》里,林黛玉有一句台词:“这一生,与诗书做了闺中伴。”你对我的意义,亦是如此。你是伴,是侣,是亲,是朋,是有温度的私密存在。我无法想象一本电子书会让我有这样的感觉。是的,我更爱你的一点,是你也会像我一样,在青春之后渐渐变老。

  ——你的高贵。现在,人们还不知道你的高贵。等到电子书真正风行时,人们才会彻底明白你的高贵。这高贵不是指你的定价,而是你的品行。遗世独立,君子之风。你即是如此。一个书名是一个存在,一个存在即是一个王国,绝不会和别的书模糊边界,共享空间。你的高贵还在于你的沉默。读者没有到来的时候,你用笃定的沉默等待着读者。读者到来的时候,你用笃定的沉默陪伴着读者。你永远都是那么笃定。绝不会忽明忽暗轻薄招摇。所以,在我的意识里,你再是粗衣布服也是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,用以不变应万变的沉默奠定了自己本质的品格。

  据说到了电子书时代,因为成本的大幅降低,出版商给作者的版税会很高,比纸质书出版社给的要高好几倍。据说将来我的书也一定会被做成电子书。如果真到了那么一天,我想,我一定要把有我著作权的电子书做成纸质书,哪怕只有一本,哪怕只是用自己的打印机打印。因为只有做成纸质书我才能确认:这书,是我的。我的。

  所以,亲爱的纸质书,写到这里我才明白:我在这里悼念你,其实并不是为我自己,而是在替别人悼念。我不会离开你,也不允许你离开我。我将和你一起,直至生命尽头。

  结尾有点儿煽情,好在真心真意。

  即将上车离开的时候,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,展示出一张纸——蔡伦古法造纸术造出的样板纸。我们拿在手里传看着这张印江白皮纸。据说这纸“纸质坚韧细腻、色泽洁白,吸水性及吸墨力强,耐保存”。

  “徐悲鸿当年没少用这纸画画呢。他说这纸坚韧绵扎、细腻白泽、折不起皱纹……”

  我轻轻地摸着这纸。真是好纸。

印 绿

  在印江,一路行来,满目葱翠。有大绿也有小绿。小绿是野花野草,星星可爱。大绿是树绿。每家门前,每个村庄,每条路旁,树木的繁茂和家常,无处不在。——就连紫薇树都能活一千多年,长到30多米高,成了赫赫有名的“紫薇王”。有田绿也有山绿。田绿是水稻和蔬菜,在很多田野里,我们都还看到了土豆花。“洋芋花开赛牡丹。”有人这么唱。呵,干嘛要赛牡丹呢?洋芋花是好看的,却也用不着来赛牡丹。正如牡丹是好看的,却也用不着来赛洋芋花。这世上的花啊,各有各的好看。

  山绿则是梵净山。梵净山的绿着实惊人。坐在缆车上向下看去,是一览众山小,也是一览众山绿。绿山与绿山之间,是深绿的谷。绿谷中偶尔有跃动的白色,是泼洒的溪流。溪流之上有浅白色的雾霭淡淡飘浮——除了绿就是白,再无杂色。极清极爽。缆车上行到站,我们开始向金顶攀爬。岩石陡峭,极其危峻,可是脚下和手边总还是有青葱的绿润人心脾。

  我一口一口地深深呼吸着。这绿色让我贪恋。印江人生活在洁净的呼吸里。呼吸深些,呼吸浅些,都没关系。深呼浅吸两相宜,反正空气都是绿色的。可是我们……我想起前两天和北京的朋友相互问候,已经不是你好保重之类,而是:“祝你呼吸愉快!”

  呼吸愉快,这已经成为一种祝福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浸泡在绿色中的印江人,他们的呼吸生活很奢侈。

印 人

  也许印江人自己都没有发现,他们自有一种特别的气质。尤其是乡下人。

  在朗溪镇,我们去看一所老宅。老宅在高高的坡上,我们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上去,门却锁着。原来老宅还是私宅,并不对外开放。本地的朋友用方言和邻居们打探,翻译给我们听:老宅的主人上地里去了。原来如此。我们便很不礼貌地一个一个扒着门缝往里面瞧,瞧完了,打算回去。忽有妇人出现,叽叽喳喳起来,和本地的朋友们说着什么,本地的朋友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,也不翻译给我们听,但我们还是听懂了一些关键的字:“钱……不给钱……”

  呵,原来是这主人是想卖门票的呀。倒也应该。谁规定我们有资格免费打扰人家?

  我们返回,又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下去。左边的石台上,一个年轻男人光着上身,端着大碗,正在吃饭。路过他身边时,我走得很慢,很想看看他吃的什么,可是石台很高,他也很高,我看不到他碗里的内容。饭食的气息也是陌生的,我闻不出来,心里怪痒痒的。我看着他,想着如果他看我,我就对他笑笑,和他打个招呼,可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吃饭,认真地像个孩子。

  再往下走,右边的门口出来一个老爷子,穿着淡蓝色的衣裳,很严肃的样子。他倒是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,对他笑着点点头,意思是:“您好。”可他还是很严肃,好像是我的上司或者老师,或者我是个犯过错误的人,绝不能给我好脸色。于是我灰溜溜地收回了笑。反思着自己:在他眼里,你也不过是个陌路人。既然是陌路人就遵循陌路人的角色,打什么招呼呢?走自己的路就是了。把你在外面学的花里胡哨的虚礼都收了吧。

  回到车上,我和朋友说我的感受,她大笑起来:“我也对他笑了呀。他也是那个表情。你想想看,咱们两个都那么对他笑,他心里会怎么想我们,会不会觉得咱们都有病啊……”

  是啊,和他们相比,我们都像是有病的人。其实,确实也都是有病的人。

  又到了一个镇上。我们在街上溜达着,到了一个很气派的宅门口,几个老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浅色的老式衣服外面都罩着深蓝或是浅蓝的围裙,干干净净,清清爽爽的。她们坐得端庄矜持,真是好看。我们就很没礼貌地对着她们拍照,她们没有任何表示,不笑,也不恼,只是任我们拍。淡定极了,家常极了,和她们的气度相比,倒显得我们都是没见识的人。后来我有些羞臊,收起了相机,试图走近她们,可是她们没有和我们说话的意思,我也只好放弃。她们只是那么看着我们,似乎我们这些外人在他们眼里没有任何稀奇,她们早已经看遍了这世上的风景。

  还碰到一个小女孩,在一个村子里。我们吃过了饭,将要离开,正在等几个跑到远处拍照的朋友,就在这个空当里,我看见了那个小女孩。她好奇地看着我,我也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像一颗黑葡萄。我对她按下了快门,她笑起来,竟然跑到我身边,要求看照片。我给她看了以后,她笑得更开心。于是我又给她拍……正玩着呢,一个老人走了过来,看样子是她奶奶,要把她抱走。她不肯,求救似的贴近了我。她的小身体好温暖啊,我实在不能拒绝,就把她抱了起来。旁边的朋友就替我们合影。

  然后,奶奶就开始讲起话来,语速很快,方言味道浓郁,我一句都听不懂。本地的朋友不在,也没有人可以翻译。我就无奈地懵懂着。看我不懂,奶奶就蹲下来,掀起了孩子的衣服,露出了她的肚皮:一道很大的伤疤爬在孩子的胸前。再结合奶奶说的一些词,我隐约明白了:这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,做过很大的手术。她父母都在外面打工,所以孩子只能跟着她……这孩子对外人的不认生是因为这病么?因为这病她小小年纪就在外面认识了许多陌生人,所以才会和我这么自来熟吧?

  我抱着她,心里忽然难过起来。我想为她做些什么,可是又能做些什么呢?即使这么抱着她,我又能抱多久呢?我可以给她一些钱,可是给她一些钱又有什么意义呢?钱能代替她的父母亲么?而且,不知怎么的,我觉得给钱很像是对她们的侮辱。

  我难过着。同行的人已经集合齐整,准备走了。我和她们挥手告别,上车走远。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的身影,我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冷酷的,无耻的人。

  在茶山上,见到了此行最大方的人——采茶人。男男女女,加起来也不到十个。女的大红,男的粉兰。远远地看着他们在茶园里,颜色这样冲撞着混搭起来,还挺好看。看着我们越走越近,他们突然开始唱起歌来。走近后,看见他们一模一样款式的衣服,我明白了:他们都是演员,特意来为我们表演的。

  他们很尽力地唱着,一个唱,另外几个就跟着和。我站在栏杆外的台阶上,看着茶园里的他们在表演,他们的茶篓子也非常小,简直就是一个象征。而且,茶树也都修剪过了,没有什么可采的茶,真是纯粹的表演。——忽然想起朋友的事,他去西双版纳玩,在一个佤族村寨发现佤族人穿的是汉族衣服时:“……我们就十分失望。但可爱的佤族兄弟们,他们是多么善解人意。一对夫妻马上花了一个小时穿上全套的民族盛装,款式反复,色彩斑斓,每个细节都巴洛克式的执拗讲究。我们大喜,相机的快门啪啪作响,每个人都与他们合影留念。”

  然后呢?

  “然后,我们就走了,渐行渐远。那对夫妻也许已换上和我们一样的服装,烧火做饭。”

  面对着这些为我们表演的可爱的人们,我觉得深深的不好意思。

  他们的声音嘹亮,粗犷,真是适合在这山野里唱。听着听着,我们几个就试图和他们呼应一下以示礼貌和欢乐。可是也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,只能等他们唱完一段喊“哦”的时候,我们也配上两声。可是我们的“哦”完全没有他们余音袅袅的韵味,就只是野兽似的大直嗓子,且非常短,尾音部分几乎没有,即使勉强延长出来也是虎头蛇尾,气若游丝,可怜极了。

  在这健壮的山野里,我们都是孱弱的孩子。真是羞愧。

  下了茶园,我们去长寿谷,走着走着,听到有悦耳的歌声。等了一会儿回头去看,还是他们。他们已经不再唱采茶歌,开始唱情歌。本地的朋友也动了兴致,开始低低地回唱起来。一唱一和之间,他们越发唱得好,一路有如泣如诉的溪流给他们伴着奏,听得我们心醉神迷。——虽然听不懂一句,但毫无疑问,全部都能享受得到。

  晚上住在土家山寨,饭后散步到一个很大的亭子旁边,看到一群人在亭子里坐着,围着炉火在弹唱。弹琴的是个眉目俊朗的本地男子,笑的时候很洒脱,不笑的时候又有些忧郁,俨然是这聚会的灵魂。一群本地人围着他,看他调试着琴弦,一遍一遍地弹奏,便跟着一遍一遍地唱。他们用方言说着,笑着,窃窃私语着,或者静默着。这个时候,我无比明白:我们就是外人。也许,我们永远也进不到他们生活的内部去——凭什么呢?我们这些来去匆匆的过客,有什么资格进到人家生活的内部去呢?

  不过,还能怎样呢?能这样和他们邂逅,已经很好了。

  第二天,我们在路上碰到了那个弹琴的男子,他神情平淡,步履迅疾,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,一付凡尘模样。

  (载《山花·A》2014年第9期)

编辑:文波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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