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网站首页 ·贵州手机报 ·新闻排行
关键词:
贵州 黔哨 评论 旅游 文化 娱乐 体育 教育 图解 国内 视频 亲子 黔茶 经济 金融 品牌 法治 社区 名博 健康 扶贫 生态 电商
您当前的位置 : 多彩贵州网  >  铜仁市  >  文化  
【黔东文学】安元奎:春天物语
2024-03-05 15:18 作者:安元奎 来源:多彩贵州网
贵州手机报 | 新闻客户端  | 新闻热线:96677 | 投稿

  作家简介:安元奎,土家族,1963年出生,铜仁幼专教授。在《散文》《民族文学》《山花》等发表作品100余篇,出版散文集3部,入选《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》《西部散文精选》等选本。作品多次获省、市奖励。

春天物语(散文)

安元奎

立春

  每年这个时节,总有几个古装打扮的人,手握一个木刻牛头,在古龙川两岸的村寨间游走。那牛头很有些年月了,被摩挲得光滑油腻,青麻粘糊的牛髯随风飘拂,透出几分古意和神秘。他们出口成章,全是押韵的四言八句,而且使用一种近于吟诵的古调。 那是春官在说春。

  古龙川的说春习俗可能由来已久。对春天的发现和四季的界定,是件了不起的事情,在食不果腹的远古农耕时代,我们的祖先依然能够淡定地仰望星空、俯听大地虫吟。大约两千年前的某个傍晚,一位秦朝智者的剪影就曾倒映在黄河边的天幕上,一种奇特的天象牵引了他的目光:北斗七星的斗柄正好指向东北的艮向。智者似乎突然顿悟了上天的某种神谕,无意间找到四季轮回的密码。这一天从此有了一个别名:立春。此时太阳刚好抵达黄经315°,大地还是冰雪皑皑,冬眠的万物酣然未醒。到了后来的唐朝或某个朝代,朝廷里似乎确有春官一职,每到立春时节就骑上春牛,去乡下催耕,直到明清,古龙川的土司还要“劝农行耕”,到田间做个示范,带头犁田。那情景想必很有些趣味,令人神往。

  直到如今,有的春官依然自述其祖上为唐朝所封,以显示其正宗和悠久,颇有些自豪和自信。的确,他们所说的内容有古代传下来的蓝本,称为“说正春”,其内容还有神话和传说:“自从盘古开天地,三皇五帝正乾坤,神农黄帝制五谷,伏羲姊妹制人民,制成金木水火土,制起风伯雨师与雷神……”这段说词有点像史诗,浓缩了天地万物和农耕文化的起源。

  岁月变迁,朝廷早已不复有此职数,如今所见的春官都是民间自我任命,差不多属于山寨版,但这些自封的春官却颇为勤政,几乎走遍古龙川的村村寨寨。他们自学成才,口若悬河,挨家挨户地吟说,其内容多是“说野春”,说词多为现编现卖,俗多于雅,好在都是讨人喜欢的吉祥话,无人计较。

  立春前后,春官便开始雕刻木板制作春帖,这种木版印刷的老黄历,古龙川人沿用了上千年,必不可少。因此春官的道具除了牛头还有背篼,里面必有一摞摞自制的老黄历。粗糙的红纸上,醒目地耸立着一头墨色的春牛。木刻印版寸土必争地占领整张红纸,油印着被官方和城里人废弃的农历、二十四节气,还有黄道黑道、天干地支、三煞五黄。对于农人们来说,这才是一年的行动指南。据说古时的春官往往有些神力,说着说着,也许古龙川的哪棵梨树就开花了,某家圈里的牛会说人话了,而田埂上的草就在你眼前发芽了。

  我并没有亲眼见证过那样的神迹,但还是固执地认为,春官有点像古老的巫师,让春天在召唤中降临;又像乡村版的圣诞老人,给无所事事的孩子们带来惊喜。

  虽然到了立春,春天往往并没有如约而来,古龙川的风依然凛冽,有时像尖刀锐利的锋面,一片片切入你的肌肤,生冷、疼痛,不是春风。这个时节反而成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,阴霾密布,间或飘起纷纷雪花,似乎嘲弄似的模拟着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春景。山上白茫茫一片,迟来的凝冻牢牢地冰封着春天的消息。

  也许,立春只是一个标志,一个象征性的日子。河岸的椿树不仅是打制木船的最好材料,树身冒出的椿芽俗称“椿巅”,还是春天到来的标志。新发的椿芽色泽猩红,口感鲜嫩,散逸一种特别的木香。春天的味道往往是通过一盘椿巅炒鸡蛋,从舌尖直接抵达肠胃的。但这个时节,椿树似乎依然蒙在冬天的鼓里,没有半点消息。

  但毋庸置疑,立春是四季的转折,是对冬天的革命或者告别,也是一年中最早的时间刻度,古龙川所有野生生命的共同生日。“立春栽柳,插起就有”。冬天的封锁已是强弩之末,大地深处那些涅槃或冬眠的生命正在暗度陈仓,光秃秃的枝头早已珠胎暗结。一切都已开始孕育,所有的草木都在等待发芽,所有的枝头都在筹备开花。于是阴冷的天色中平添一些亮度,多了一点暖意的成色,让人看到温暖和阳光的召唤。仿佛被冻得变短的白昼,又渐渐拉长了。

  这个时节,豌豆在努力地向上拔节,但嫩绿的豌豆尖还是缺乏生存经验,攀爬抵达的生命顶点竟然是人们的餐桌。青菜的叶片依然肥大地展开,更多的养分却偏心给予了日益长高的茎杆,这个生长于田间的草根,并不满足于终生作为别人的陪衬,悄悄谋划着自己开花,当一回灿烂的新娘。

  胡豆无疑是含蓄而低调的,绿色的叶面覆盖一层浅灰,装饰着最为缺少绿色的早春却不招摇,但开放的胡豆花却算得上是古龙川立春时节的盛装。我一直觉得田土里成片的胡豆花有点像孔雀开屏,对称的紫色外瓣完全敞开,露出鼓鼓的椭圆形花苞,外围的白色花纹又围着中心的一点浓黑,风吹之下像是眨动的眼睛,丰富的色彩和玄妙的构图甚至显得有几分灵动和诡异。层层梯田里的胡豆花,如同孔雀的盛会。

  也许,父老们并不是春天的第一个知情者,最早感受春天的可能是鸭子。古龙川过去有许多野鸭,但在某个夜晚不辞而别后,再也没有回来。

  虚拟的春牛歇息后,真正的耕牛下田了。父亲肩扛犁铧,撵着牛出门,走向歇了一冬的山野。据传明朝时期我的祖先曾是古龙川的土司,并世袭了二十余代,但承袭土司职位的,每代只有一人,其余的土司子孙,也就沦为平民百姓,自耕自食。到后来,有些人连身世也渐渐忘却。

  与小孩们对春天的向往不同,立春对成年的小牛来说显然有些不爽。经过一年的驯养,小牛犊渐渐脱掉了奶膘,成为一头骨骼粗壮的准耕牛,它无拘无束的童年和少年时光也到此结束。因为立春之前,就要教牛学习耕地,理解前进、止步、转弯等等口令,帮助农人分担劳作的艰辛。一向宽厚的农人们突然严厉起来,先是将它套上棕绳编织的笼头,继而直接在鼻子上穿孔,套上一条棕绳。因为护痛,牛会服从绳子的牵扯,乖乖跟着人走。粗粗的棕绳从牛鼻中间穿过,往往要渗血好几天,牛的眼神里,也会掠过一些哀愁。但日子一长,更多是无奈和顺从了。一条棕鼻绳,绑架了牛一生的自由,也把农人和牛的命运,从此捆在一起。

雨水

  立春之后,雨水来临。

  我不知数千年前的祖先,如何参透了大自然的玄机,本是一片混沌的世界,分出了天和地,阴与阳。在他们虔诚的膜拜中,天是万物之父,地乃生灵之母。这些素朴的理解歪打正着,多么接近事物的终极真实。

  立春过后的天地,似乎确在筹谋着万物的妊娠。山野大片待垦的泥土,横亘着延向远方,尽管保持着懒洋洋的冬眠睡姿,却像婚床上春心暗动的新娘,在风中起伏着饱满的胸脯。这位袒胸而卧的大地母亲,的确在默默等待着什么。而雨水,很可能是上天之父汹涌的授精。当然,从这样的角度来理解,似乎有点不敬。

  据说五行相生,而春天属木,水能生木,雨水由此得名。作为一个节令的称谓,雨水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个象征。节令之初桃李并未含苞,春寒料峭;节令之末的太阳也依旧稀薄,乍暖还寒。

  将五行中的水作为一个关键词,表明古人对生命之源的体悟多么深透。无法否认春夏秋冬草木的荣枯,莫不与水有着密切的关联。雨雾霜雪其实都是水的化身,但比起冰雪的凌厉,雨水多了几分婉约、几分温润。如果冰雪是对生命的桎梏和封锁,雨水则是对万物的滋润与催生。 “雨露滋润禾苗壮”的俗语,道出了农人的期待与感恩。

  其实雨水时节里,最典型的气候不是雨而是风。虽是春风,却说不上和煦,更像刀子或针刺,又像长着尖利的锯齿,似乎要切开你的毛细血孔。所以“二月春风似剪刀”的诗句,我们也不妨歪着去曲解。但这样的物候,其实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前奏,只不过古龙川的父老们缺乏王荆公的文采,就直白地说成“扯水上树”了。扯字不太温良恭俭让,但异常精当,一语中的。很多民间语言就是这样,一下子就能剥皮抽丝,把伪装撕开,让最本质的东西带着痛感显露出来。我喜欢这个词。

  扯水上树的日子,或明或暗的雨水,就这样以我们并不知晓的方式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。这是春天的变奏,在我们迟钝的肉眼之外,万物开始萌动了。

  但万物的萌动并不显山露水,所以表面上看,这个时节天地万物似乎并未被春风唤醒,除了那些喜寒的胡豆、豌豆和麦苗,大地的绿色并未添加多少。天还是灰蒙蒙的,山地依旧荒凉而枯索,地老天荒的样子。就连最性急的椿树,光秃秃的枝头依然不急不躁。

  山里的春兰开花了。清朗舒展的叶片,色泽瑰丽的花瓣,像超凡脱俗的空谷美人;奇异的清香没有一丝尘世的浊味,透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淡雅和清爽。据说好些花香都可以人工合成了,唯独这兰香,至今依然拒绝透露它芬芳的密码。

  那些年,不断有操着外地口音的陌生贩子前来搜求。最初,村民们漫山遍野地胡挖乱采,用背篼箩筐送到乡场,兰贩子们在那里每斤一毛两毛地廉价收购,几天就可凑足一大卡车。其后,兰贩子们依然坐地乡场论斤收购,但收来的兰草不再用大卡车全部装走,而是精挑细选,只带走其中几十株。其余的所谓“普草”则被随意丢弃在路边。而今,古龙川的山野里只留下深深浅浅的土坑,兰影日渐稀疏了。兰贩子们跑得无影无踪,古龙川进入了“后兰草时代”。

  短短几天,大片的油菜地里,零星的几株油菜不经意间率先抽薹,每株菜薹的最高处都顶着一个小小的黄色花冠,一抹暖色,融化我们心中的坚冰,油菜花开了。我突然觉得油菜花是个早熟的山野女儿,当别的草木还懵懂无知的时候,她已然情窦初开、最早怀春了。

  也许我们应当对油菜花心存更多的感激。在这个色彩依然衰败的时节,在我们对春天甚至有些失望的时候,是她第一个挣脱严寒,投奔我们的视野。这时候的油菜地,几乎每天每夜都是新的,不断有新的油菜花,加入绽放的行列。暖色的花卉热烈奔放,像黄色的火焰点燃了山野。这些小小生灵的内心一定带着前世的火种,才可能在春天里释放出如此艳丽的色彩。

  当一声爆响炸碎古龙川凝固的夜色,久违的春雷,这春天的礼炮之后,便是有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的那种急雨,自大唐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里,从天而降。

  作为季节的使者,春雨真的来了。

惊蛰

  每当春雷惊醒那些蛰伏在泥土深处的小昆虫时,便是“惊蛰”了。据说昆虫其实听不到雷声,是大地回春的温暖唤醒它们遗传的记忆,才使其结束漫长的酣睡,开始在阳光下漫步。抑或是春天的雨水,淋湿了它们的梦境,精心雪藏在地下的翅膀,这时已渐渐变硬,短暂的一生准备起飞。而那些孕育了一冬的虫卵,将在这个季节里,化蛹成蝶。

  总之,春天在呼唤,该来的都会来临。

  古龙川对于所有的生命,无论大小,也不管有害还是有益,统统选择了接纳和包容。即便毒蛇害虫之类,也一概来者不拒。就在我们的脚下,在离泥土最近的地方,乡村虫子们卑微的生命,演绎的或是传奇。

  细想起来,乡村的虫子实在很多,因为被排除在统计学范围之外,所以不得其详,熟知的有蚯蚓、蝴蝶、蜻蜓、草鞋虫、竹子虫、毛毛虫、蛇、青蛙、蚱蜢、蚂蚁、地牯牛等。

  蚯蚓是古龙川的化学家,而且研究的可能是分析化学,它分解人类的垃圾,变害为利,然后养分供给植物。蚯蚓在土壤里漫步,也就疏松了土壤,让土里灌入空气和水分,有利于植物生长。蚯蚓的饮食不太讲究,却能吞下大量的腐烂有机物和土粒,消化后排出体外,土壤于是肥沃。钓鱼需要诱饵,挖开岸边的泥土,总会发现蚯蚓的身影。

  蚂蚁是古龙川的原住民,据说比我们人类古老得多,曾与1亿年前的恐龙为邻,人只能算是后来者了。论数量也可能超过人的好多倍,因为没有争夺地盘的野心,才被忽略。一个蚂蚁窝就是一个庞大的家族,甚至王国。如果调皮的放牛娃捣毁蚂蚁窝,会非常惊讶,蚂蚁原来是建筑专家,蚁穴分明是一座王宫,内有许多小房间,肥胖的蚁后占据中心的王宫,每个房间都冬暖夏凉,显得安全而舒适。在井然有序的房间周围,道路四通八达,食物储备丰富而充足。

  我们在地面常见的那些蚂蚁是工蚁,蚂蚁国中的普通劳动者。体形纤细,符合当今女性的健美标准,头部和胸部是棕黄色,后半部有点细微差别,呈棕褐色。天气晴暖的日子,如果有毛毛虫死去,会有蚂蚁先来探听虚实,接着不远处又有三两只,它们头脚相碰,窃窃私语,不一会儿,大部队就来了。一队队蚂蚁摩肩接踵,前呼后拥,拖着毛毛虫的尸体前行,仿佛送葬的队伍,不过它们进行的,是腹葬。那毛毛虫的体重,或许是蚂蚁的几十上百倍。据说蚂蚁的寿命很长,常年劳作的工蚁可生存数年,养尊处优的蚁后甚至可达50多年。但它们是个不断迁移的族群,几个月,不超过一年就会乔迁新居,所以我们见到的蚂蚁总是在干活,匆匆忙忙的。蚁后或称母蚁,与异性通过婚飞的方式彼此相识,一见钟情,在飞行中或飞行后交尾,而另一方在短暂的幸福中死去。蚁后很像一位传说中的皇祖母,独自孕育,待小幼虫孵化出世,含辛茹苦,抚养长大,直到其独立生活。长大的工蚁打开出口,走向地面的世界,寻找食物,扩建家园,蚁后苦尽甘来,统管这个大家庭,坐享福寿。蚂蚁不断繁衍,家族越来越兴旺,很感人的励志故事。放牛娃的人生启蒙,或许是从观察蚂蚁开始的。虽然我们那时没有读过《圣经》,但也从现场的途径,获取同一个心得:“察看蚂蚁的动作,可以得到智慧。”

  蛇一进洞就是几个月,整个冬天都看不到它的身影,似乎不吃不喝,春暖花开的时候,才会现身,开始时懒洋洋的,好像没睡醒的样子,慢慢才敏捷起来。惊蛰过后,早醒的蛇喜欢日光浴,伏于地面草丛或缠绕于树干上,也有半身裸露于洞口外、石头堆外面呈盘蜷状的,姿态变化多端,极惬意的样子。天气由凉转热的时候,草丛里或灌木的枝头,偶尔会见到一道白色的飘带,轻柔有鳞甲,那是蛇蜕掉的旧衣。传说蛇长生不老,每蜕一次皮,就获得一次新生,和我们脱掉贴身的衣服或者袜子差不多,然后全身焕然一新,让人羡慕。如今很多去韩国整容的人,追求的终极效果就是如此,可惜往往事与愿违。

  蛇的行走千姿百态,有时直线行走,有时蜿蜒运动,有时又弓一般伸缩进退,总之是用肚皮代替了脚,不知是不是上帝惩罚的结果。古龙川的信仰中只有老天爷,没有上帝,这一奇特的行走方式也就没有一个合理合情的解释。

  但古龙川人不愿看见蛇相会,即蛇的交配。据说雄蛇的性器官如同双鞭,每次交配只使用一侧的半阴茎,轮流使用,故而一条雄蛇可先后和几条雌蛇交配。但雌蛇要老实一些,一年只交配一次。当两条蛇缠绕在一起,千回百折,扭结缠绕,像神话绘图中的某些场景,就令人有些别扭,放牛娃常在山中,难免遇见,而这是古龙川最忌讳的。民谚说,见到蛇相会,不死脱层皮。

  一条蛇如果缠绕于自家的屋梁,或从楼板上爬过,古龙川人会视为家蛇。祖母说,那是你祖父想你们,回家了。然后对蛇说,儿孙们怕你,不要吓唬他们,你回去吧。那蛇就慢慢爬走了。后来,人们慢慢不信这些,不再敬畏,胆大的敢于捉蛇了。拿到乡场去卖,有山外来的蛇贩子,专门收购。还有的剐下蛇皮,绷二胡的琴筒,唱花灯的时候,当丝弦拉动,共鸣腔里便有忧郁的声音响起。我觉得二胡有种天生忧郁的气质,是不是蛇的悲鸣?蛇有的有毒,有的无毒。但我总是分不清楚,一律敬而远之。

  这个时节,寒意去了三四成,依然还剩六七分。唐代诗家韦应物显然注意到季节的变化,所以写下了“微雨众卉新,一雷惊蛰始。田家几日闲,耕种从此起”的诗句。事实上,惊蛰前后的古龙川,依然没有太多当紧的农活。豌豆和胡豆,正在灿烂地开花,并不希望过多的打扰;越冬的麦子还有点柔弱,经不起太大的折腾。能做的活路,只是种一点瓜菜。冬瓜南瓜,黄瓜葫芦,茄子辣椒四季豆,所谓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民谚说“惊蛰种瓜,收一啪啦”。方言里的这个“啪啦”不是拟声而是形容词,意思近于形容硕果的“累累”,但意味更加丰富。“累累”只有形状的叠加,而“啪啦”除了形状的描摹,还有一种声响效果。

  四季豆和黄瓜之类,最初的秧苗需要无土培植,有一点古老的科技含量。母亲常用一个俗名“横筛佬”的大竹筛,底部垫一层厚厚的松木须,或者山上采来的巴地草之类,弄得像个舒适的温床。瓜籽被均匀地铺放在里面,每天浇上温水。那干硬的瓜籽,一天比一天滋润饱满,像个又白又胖的孕妇;不久之后,它的肚子会被悄悄拱破,嫩嫩的绿芽探出头来。其实这过程类似于生豆芽菜,只是豆芽没有这么幸运,总是过早地夭折于人们的肠胃。

  瓜豆发芽之后长势很快,最初只是一点小白芽,纤细的腰身柔弱无骨,但它渐渐长高,顶上的叶片像羊角叉,又像翅膀,慢慢变绿,渐长渐大,最后挨挨挤挤,密密匝匝,小小筛子已经容不下它们膨胀的野心,像长大的兄弟姊妹该分家了。最终,它们被交给大自然的泥土与风雨。

  而更多瓜果的童年,并没有享受这样的呵护。它们被直接抛入冷硬的泥土,接受命运的筛选或淘汰。比如种南瓜,就是简单地挖个坑,松一下土,几颗种子随意丢入其中,然后耐心等待瓜秧的破土而出,听天由命。那些小小的种子,穿戴着坚硬的盔甲,把生命延续的希望紧紧怀抱,在黑暗中等待温润的阳光和春雨,在某个早晨侥幸地打开生命之门。因此,每个哪怕极为弱小的生命,都是奇迹,值得付出同样的呵护与尊敬。

春分

  阳光或雨水中,一两片鲜嫩猩红的新叶,从椿树枝头好奇地探出头来。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的春官又开口说,那是大山的舌尖,在舔吸春天。据说盘古开天地之初,陆地上的植物并没有叶子,那时空气中二氧化碳的浓度,已经足够它们呼吸,后来渐渐稀薄,它们被迫改变策略,叶子是它们新的呼吸器官,比此前扩大了上百倍。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。

  田埂边,野生的折耳根冒出头来,新叶先红后绿,脆嫩味鲜,有股类似鱼腥的药味,又名鱼腥草。根茎叶都可炒食或凉拌,外乡人不一定吃得惯,但或许因为地理与气候原因,一方水土一方口味,与辣椒一样,在古龙川老幼皆宜。民间儿歌用其起兴:折耳根,满坡生,我是舅爷亲外甥。

  这个时节的天气虽然转暖,但昼热夜冷,乍暖还寒。大势已去的寒流,如同某位喜欢干预新政的前朝老皇,依旧对新生的树木有些不合时宜的扰攘。暖意融融的间隙,总是夹杂着一些令人不快的大风或阴雨,所谓春寒料峭。

  但是,那些过于漫长的冬夜还是在缩短,光明的白昼获得了更多的出场时间。这个节令,叫做春分。如果说立春是春天的序曲,谷雨为春天的谢幕,那春分刚好站在这个季节的中点。顾名思义,春分是春天的一半,也宣示着造物对昼夜的均分。

  孟春时节的天气像小孩儿的脸,一会儿妩媚灿烂,满脸笑容;一会儿电闪雷鸣,闹点脾气。春天的雨,有自己的个性和套路。它不像秋雨那么缠绵悱恻、长麻吊线,也不像夏雨那样暴烈任性、不依不饶直至泛滥成灾。它激情饱满酣畅淋漓,却又适可而止干净利落。民谚曰:春不烂路,冬不湿衣。刚刚还是大雨淋漓,转眼间太阳高照。那金色的光线暖和了每一粒寒冷的气流,抚摸我们低温的躯体,让人喜出望外,猝不及防。依旧厚厚的冬衣下,有了某种躁动和烦热,有人说是春心。

  柳树,还是一层阴阴的绿色。日复一日,古龙川两岸的绿,如越磨越浓的墨,一点点濡染着树和草,以及山野的土地。那时远山的青草还来不及为山野铺满绿毯,古诗的一句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,就把许多话都说到位了。语言的精妙,用词拿捏的火候,令人叫绝。

  大千之中,草只是底色和陪衬,花才是这个季节无可争议的主角。娇艳的樱桃最先开了,接着是桃花。桃树有两种,一种经过嫁接的,叫做接桃,色彩红白相间、异常艳丽,结出的桃子口味较甜;另一种则是原生的,叫做毛桃,花朵更为繁密,颜色也更为猩红,但桃子的口感要逊色一些。这些娇艳的花蕾,在春风摇曳的枝头上展翅欲飞。

  更为繁密的还有梨花李花,一团团粉白,重复叠加,密密匝匝,如某位名家所形容的那样,你不让我,我不让你,完全没有一点矜持或谦逊。它们花团锦簇、层层叠叠、漫山遍野,简直是色彩的奢侈浪费。是姹紫嫣红还是争奇斗艳?太多过于烂熟的词语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这些花完全是炸开了呀。除了一个暴力的“炸”字,还有哪个现成的汉字能够担纲表达的大任?是的,完全是一种色彩的大爆炸!春天,古龙川两岸的花朵们爆炸了,彻彻底底、轰轰烈烈地爆炸了。

  桃花的绚烂,其实只有短短几天,剩余的三百多个日子全是寂寞与等待。也许,为了这宝贵的绽放,再漫长的守望也是值得的。油菜花是早就开着的,大片大片的金黄,为贫瘠的山野铺上华贵的底色,各种零星的花朵,只是其间的点缀。人说芝麻开花节节高,其实胡豆、油菜等的开花莫不如此。自下而上,胡豆和油菜已经渐次结荚,如同怀孕的女子,开始专注于结果,不再招摇。只有高处的枝头仍在高举着花束,迎候某只蜜蜂的垂幸。也许大自然的每一个高贵或卑微的生命,为了自身的延续莫不如此工于心计。

  忙坏了蜜蜂和蝴蝶。秀色可餐,鱼和熊掌的兼得,实用与审美的合一,某些人垂涎而不可得的,蜜蜂轻而易举做到了。这个季节里,我们不知道有多少蜜蜂在劳碌中自足,又有多少在甜蜜中死去。这些热心的媒婆,穿梭在花丛之中,促成一桩桩美事,一个个大自然的天作之合。

  春分,是不是天父与地母之间,一场轰轰烈烈无遮无拦的恋爱,或者野合?

清明

  我一直觉得,在山风中招展的清明菜,也许是这个时节的旗帜。

  灰茸茸的清明菜在太阳下闪着银光的时节,就是清明了。青草给人的印象多是尖薄细长,而清明菜的叶片颇为肥实,蜷曲如兔子耳朵,灵动可爱。前人名其为佛耳草,其中也有一个耳字。

  古龙川人将其掺上糯米和粳米,杂糅在一起蒸熟,做成清明粑。米团如白玉,而星星点点的菜色点缀其间,白里间青,有青花瓷的意境和韵味。单是品相就已令人垂涎,一旦入口,半粘半糯的清明粑在齿舌间投怀送抱半推半就,口感十分特别。而一缕清气,则溢出嘴角之外。倘若食者是一山中素女,樱唇榴齿,面若桃花之灿烂,其景更加妙不可言。据说清明菜味甘性平,还有祛风除湿,调中益气的功效。它属于菊科草本,富含营养和纤维,也许在神农尝百草之前就被古人食用过。

  到了这个季节,山野才算走出冬日的阴影。阴气悄然沉潜,阳气回升,气温陆续增高,雨量也渐渐多了,开始宜于耕作播种。“春分早,谷雨迟,清明撒种最合时”,还有“清明前后,点瓜种豆”之说。这个时节,除了种瓜点豆,主要农活有下苕种,栽包谷,撒谷种等。

  看上去老实木讷的红薯,其实早已春心萌动。很多的情愫,已经在表皮下酝酿。农人顺时而为,把土翻松,锄成细末,铺一个舒适的温床。红薯被人从冬藏的苕坑里请出,个挨个铺在泥土上,再在面上撒一层更细的泥土,如同将其盖上一床棉被,为的是不让即将拱出的新芽被泥土压住。这个活,就是下苕种。这情景后来成为一个乡村比喻的素材。倘若几个人睡成大通铺,挨挨挤挤的,人们就会说,像在“面红苕种”。在这里,“面”是一个动词。

  寒意渐淡,阳气日益充盈,稻谷也开始思念水里的世界。水稻以水为生,上岸后经过一个秋冬的休眠,离水的时间已经不短,该是它们回乡的时候了。民谚说三月清明泡谷种,四月立夏栽早秧;又说早栽秧,早打谷,早生儿子早享福,对谷子的期盼溢于言表。

  谷种被放进大锅,或一些大盆,温水浸泡,或一遍遍浇淋。那些沉睡的细胞纷纷被唤醒,几天之后,白色的尖芽纷纷冒出,谷种生秧了,还要将它们撒在秧地。秧地是稻秧的苗圃,早已蓄满了水,田泥也被划为一块块规整的长方形,作为稻秧的温床。稻种们要在这里集合,经过两个节令的生长,一起度过它们的童年,长高后才被农人们移栽。而在此以前,还是春寒料峭的时候,农人们就要冒着寒气,提前下水翻田。农人贯穿一年的辛苦,就是从整理秧田开始的。那种钻心刺骨的寒气,非亲历不能感受。所以乡下人少有高血压和脑梗等贵恙,却多风湿类风湿之疾患。苏轼说春江水暖鸭先知,那是文人的诗兴和揣度;如果作一点非文学化的实用主义描写,当是春江水寒农人知呢。

  苞谷的栽种简单得多,先是挖土,把板结的土挖得蓬松,用锄头均匀地掏成一个个土窝,把苞谷种丢进其中,每个土窝里有两三颗种子,最后把翻开的土回填,盖住种子。那时有一种名叫鸦雀的鸟,往往会去翻捡这些种子,农人只会用树枝潦草地挂上一两件旧衣服,拼凑成人的模样,吓唬一下。当然,以上都是几十年前的农作方式,似乎可以定位为传统农耕或古法种植了。

  如果把清明比作一首词,无疑要分上下阕。上阕的清明似乎是明朗的,按《岁时百问》的说法,此时万物生长,天色不再密布阴霾,显得清洁而明净。山青青,水碧碧,概而言之,故谓清明。这个时节春风和煦,雨水酣畅饱满,雨滴中带着几丝阳气,与阴雨霏霏的秋景大相径庭。山上山下,满眼春光,处处花开。除了节节向上开放的油菜花,梨花也来锦上添彩了。三三两两的农家瓦屋,往往掩映于花树之中,很是好看。触目所及,山野的色彩不是明媚,而是过于奢华了。我们平常感叹自己错过了多少春光,可能指的正是这个时候。

  或许是小杜的两句诗,修改了这个季节的意境。与上阕迥异的是,下阕的清明落英缤纷,呈现另一种况味。几天时间,花树多成残红,枝头的绿叶渐次增多,枯萎的花瓣暗淡无光。野外无人问落花,绿荫冉冉向天涯。这是黛玉葬花的季节,容易孕育忧郁和感伤。

  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古时候,古龙川人要身着素服前往祖先或亲人墓地,摆上酒菜祭品,修剪坟地草木,以哭当歌,然后尽醉而归。但在我的记忆中,古龙川的古仪多已不存,似乎只有清明粑是人神共享的,每个墓地前往往少不了这一道祭品。

  也许,这是阴间与阳世的春天之约,一次跨越时空的短暂相聚?

谷雨

  雨的故乡,本在江河湖海。因多情而随阳光私奔,隐身为云。但高处不胜寒,也可能是抵不住故土的呼唤,终究变回原形,化为水滴。当其壮大到空气不能承受之重,便完成一次宿命的回归,抑或失败的爱情之旅。

  谷雨,顾名思义,播谷降雨。按照《群芳谱》的阐释,谷雨源自古人“雨生百谷”之说,乃是谷物得雨而生之意。这时,古龙川的气温开始持续上行,天气进一步暖和,肌肤也有了炎热之感。雨量充足而及时,正是撒下希望、播种移苗的最佳时节。

  也许,雨是春天当然的主角。六个节令的命名,竟然两个和雨有关。第一个节令的雨水,更多是对雨的一种祈盼;只有到了谷雨,它才如同一个翘首多时的主角,恰到好处地登场。杜甫诗云,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。这个“时节”,应当更多的指谷雨。

  但谷雨前后,往往还要夹杂一场预谋已久的寒冷。风和日丽的天气峰回路转,阵阵寒潮卷土重来。年年上演的这种现象,古龙川人见怪不怪,称其为“冻桐子花”,并提醒少不经事的孩子说,海口不要夸,还有三月桐子花。

  若论各种花的出身,桐子花当属贫寒之类。与某些娇嫩脆弱的同类迥异,山野的桐子花似乎着意要用一场寒冷来证明自己的某些品质。寒风之中,光秃秃的桐树枝头,一夜间繁花满树。每朵花都是一个圆形花序,五个白色花瓣上散布着橙红色的条纹,梦幻似的斑点。伞状的树冠,一朵朵聚成一束束,一束束又垒成一树树。远远近近的桐子花蓬勃灿烂,像山里那些冻得红彤彤的小娃娃脸,像我们放牛的童年。似乎还有“桐子花,吹喇叭”之类的童谣,但记忆有点模糊了。

  只有桐子花开过之后,古龙川才能彻底摆脱寒冷的最后一次纠缠,所谓“清明断雪,谷雨断霜”“穷人莫听富人哄,桐子开花才下种”。这个季节,山野的色彩每天都在悄然变化,古龙川像个不断换装的T台美女,一夜间就会旧貌新颜。

  桐子花委地成泥之后,山野一身绿装。杨花落尽子规啼,绿叶和青草覆盖山野,不断涂抹着浓绿的景深。“门外无人问落花,绿阴冉冉遍天涯”,已是暮春时节了。当然少不了下雨,都说清明要明,谷雨要淋。各种各样的雨,小雨、中雨、大雨;各个时刻的雨,夜雨、昼雨。但春不烂路,冬不湿衣,说是春雨干净利落、酣畅淋漓,绝不拖泥带水、缠绵悱恻,当然雨量有些偏大,于是有了雨具。

  山野的庄稼,此时在各奔前程。油菜花基本绝迹,自下而上的油菜籽层层叠叠,更加结实而饱满,甚至有部分开始倒伏了。种下的苞谷,变成了几寸新绿的秧苗,刚刚分岔,像小小的羊角辫。在大片灰黄的泥土背景上,新苗还说不上葱茏,只是一些点缀。

  而不久前绽放的胡豆花,已经变成一串串可爱的胡豆荚,像一个个手指,竖立在枝干上。指甲般大小的胡豆,是新年里第一批成熟结果的庄稼。最先尝新的是放牛娃,掰开豆荚,取出一颗颗胡豆,用竹签穿成一串串的,放入柴灶膛的热灰之中。稍等片刻,三两声细微的爆响之后,刨出的烧胡豆半焦半熟,半黄半青,怎一个香字了得。

  一旦入口,竟觉吞下的是整个春天。(选自散文集《二十四节气》,获第二届铜仁市政府文艺奖二等奖)

一审:何川

二审:林秀姜

三审:文波

编辑:林秀姜  
返回频道首页 进入论坛
相关阅读
全面深改围绕六大领域立柱架梁夯制度 深刻改变中国    2016-12-29
全面深改三年:渐入佳境 次第开花    2016-12-29
【深读深改】架梁立柱夯制度 改革进入施工高峰期    2016-12-29
【2016年商务工作年终综述之一】深化流通供给侧改革 加快现代市场体系建设    2016-12-19
 
 
新闻推荐
专题策划
新闻排行
版权所有 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建立镜像
网站简介 | 广告刊例 | 联系方式 | 网站地图
增值电信业经营许可证(ICP):黔B2-20010009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: 5212006001
营业执照:520115000201773 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:2408241
互联网出版许可证:新出网证(黔)字001号